李佳威
2026年6月10日
在地震学中,有一条几乎人人都绕不开的经验定律,即古登堡-里克特(Gutenberg-Richter)定律,简称GR定律。它说的是,在一个地区、一个时间段内,地震的数量会随着震级增加而迅速减少。通俗地说,小地震很多,大地震很少;震级越高,发生次数越少。如果把“震级”和“超过该震级的地震数目”画在半对数坐标上,理想情况下会得到一条近似直线。
这条线看似简单,却是地震危险性分析、地震活动性研究和地震预测模型中的基础之一。许多重要参数,比如常说的b值,都来自这条线。b值越大,通常表示小震相对于大震更多;b值越小,则意味着较大地震所占比例相对更高。

但是,这条看似漂亮的直线有一个现实问题:我们看到的地震目录,并不等于真实发生过的全部地震。
一、地震目录并非“全知全能”
地震仪器很灵敏,但并不是无限灵敏。一个很小的地震,如果发生在台站稀疏、噪声很高、地下结构复杂,或者大震之后余震密集、处理系统拥挤的情况下,就可能没有被记录下来。这就带来了一个关键概念:最小完整性震级(或最小完备震级),通常记作Mc。
传统上,地震学家常常假设:当震级大于Mc时,地震目录是完整的;当震级小于Mc时,目录是不完整的。换句话说,Mc像一道门槛:
门槛以上:地震都被记录到了;
门槛以下:地震可能漏记了。
这个假设简单、清楚,也很方便计算。但是,它真的符合现实吗?
二、真实世界里,探测能力更像“渐变”,不是“开关”
如果把地震台网想象成一张捕鱼网,传统Mc假设相当于认为:大于某个尺寸的鱼一定能捕到,小于某个尺寸的鱼就可能捕不到了。
但现实中的情况更像这样:
很小的地震,几乎很难被记录;
稍大一点的地震,有时能记录,有时会漏掉;
再大一些的地震,绝大多数能记录,但仍不能绝对保证百分之百不漏;
足够大的地震,才接近必然被记录。
这不是一个“0或1”的问题,而是一个概率问题。
因此,第一个核心观点是:目录完整性不应该只被看作一个硬阈值,而应该被看作一个随震级逐渐变化的探测概率。这就是我们提出的新一代增强型GR模型的出发点。
三、新GR模型:把“漏记概率”写进GR定律本身
传统GR定律主要关注完整部分(需要注意,这个“完整”并不一定)的地震目录。也就是说,先选定一个Mc,然后只用Mc以上的地震来拟合直线。Mc以下的数据通常被丢掉,或者只作为“不完整部分”单独处理。
我们的增强型GR模型改变了这个思路。它不是先把地震分成“可用”和“不可用”两部分,而是把目录完整性直接写进GR定律中。也就是说,
我们不再简单地问:从哪个震级开始目录是完整的?
而是进一步问:在每一个震级上,地震被记录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?
这个模型在经典GR定律的a值和b值之外,引入了两个与完整性有关的参数:
Mc:表示从不完整到完整过渡的转换位置;
σc:表示这个过渡过程有多宽,也就是探测能力从弱到强变化得有多平缓。
如果σc很小,说明探测能力变化很突然,传统“硬阈值”近似还可以接受。如果σc较大,说明从漏记到完整记录是一个较宽的渐变过程,传统Mc方法就可能过于粗糙。
在进一步扩展中,我们还引入了一个非对称参数。它描述的是:小震漏记的衰减过程,和较大震级逐渐恢复到标准GR直线的过程,是否具有相同速度。现实中,这两边往往并不对称。小震可能迅速被漏掉,但较大震级的记录能力可能是缓慢接近完全可靠的。甚至这两端的衰减形式本身都是被不一样的过程(体现在函数形式上)控制。这正是我们提出的新一代增强型GR模型想要表达的内容。
在我们的模型中,传统“硬阈值Mc”其实很像一个ReLU(Rectified Linear Unit)函数:
阈值以下被压平,阈值以上恢复线性GR行为。但真实地震目录并不会在某个震级处突然从“不完整”跳到“完整”。因此,我们使用了平滑ReLU(gReLU)函数来描述这个过渡过程。
我们测试了几种不同形式:
GRSS:基于Softplus函数,表示一种平滑过渡;
GRBS:受到Black-Scholes期权定价公式启发,表示一种类似高斯型的平滑过渡;
GRCO:带有截断特征的平滑过渡;
GRAE:允许非对称过渡的模型,也是我们重点推荐的模型。
这些模型看起来有些数学化,但它们的核心思想并不复杂:不要再把完整性震级看成一把刀,而要把它看成一段坡。

从“硬阈值”到“平滑过渡”的新GR模型。
(a) 不同的gReLU函数展示了几种可能的“过渡方式”。传统ReLU函数相当于一刀切:低于完整性震级的数据被视为不可靠,高于该震级的数据才用于经典GR定律。新的平滑函数则更接近真实观测:地震被记录到的可能性会随着震级增大而逐渐提高。
(b) 这些函数对应的互补累积震级-频次分布。相比传统方法,新模型不再简单丢弃低震级数据,而是用概率方式描述它们可能被漏记的程度,从而更自然地连接地震目录完整性与GR定律。

GRAE模型对实际地震目录的拟合示意。
以美国俄克拉何马州中北部的诱发地震为例,粉色实线表示GRAE模型拟合得到的震级-频次分布,红色虚线表示大震级部分、以GRAE极限形式存在的经典GR定律。相比简单的直线模型,GRAE能更好地刻画小震级端因漏记造成的弯曲特征。
五、GRAE为什么表现最好?
我们在两个研究框架中检验了这些模型。
第一个研究(Wang et al., 2025, JGR)比较了九种基于地震目录的完整性震级估计方法,包括传统方法和新提出的方法。测试数据既包括模拟目录,也包括中国、加州和新西兰等地区的实际地震目录。结果显示,在数据足够密集、分辨率足够好的情况下,MBS-WW、GRBS和GRAE都能给出相对可靠的Mc估计,其中GRAE在复杂情形下表现尤其稳定。
第二个研究(Li et al., 2026, SRL)进一步把新GR模型系统化,比较了GRSS、GRBS、GRCO和GRAE四种增强型GR模型。我们不仅测试模型在“数据由自己生成”的理想情形下是否表现良好,也测试了更接近现实的“模型错设”情形:也就是说,真实世界的生成机制未知,拟合模型并不一定等于真实模型。
结果表明,GRAE在多种合成测试和实际地震目录中都表现出更强的稳健性。它不仅能拟合震级-频次分布,还能更稳定地估计b值,并给出关于目录完整性的概率描述。
这很重要,因为b值是地震统计研究中极其关键的参数。如果目录漏记被忽略,b值就可能被系统性扭曲。一个看似“异常”的b值变化,可能并不代表地下物理过程真的发生了变化,而只是由于小地震记录不完整。
新GR模型让我们可以更可靠地理解地震数据本身。这至少有三点影响:
第一,它减少了因目录不完整造成的偏差。很多地震学分析都依赖地震目录。如果小地震漏记严重,而我们又把这些漏记当成真实地震活动性的变化,就可能得出错误结论。
第二,它让小震数据重新变得有价值。传统方法常常直接丢掉Mc以下的数据。新模型则可以给这些小震一个概率权重:它们不是完全可信,也不是完全无用,而是可以被纳入一个统一的统计框架。
第三,它为地震危险性分析和预测模型提供了更合理的数据基础。地震危险性评估、余震预测、ETAS模型校准、区域地震活动性比较,都依赖对震级-频次分布和b值的准确估计。如果输入数据本身有偏差,后续模型再复杂也可能建立在不稳固的地基上。

b值估计为什么会受“选取多大震级以上的数据”影响。
图中比较了六个地区中三种方法(GRAE、最大似然法和b-more-positive)得到的b值结果。横轴表示用于筛选地震目录的截断震级Mco;纵轴表示估计出的b值。GRAE模型试图把地震目录的不完整性直接纳入模型中,从而减少因小震漏记和截断震级选择带来的偏差。
结语、一个更现实的地震观测图像:从“一条直线”到“一条带有探测概率的曲线”
过去,我们常常把地震目录理解为一张清单:记录了就是发生了,没记录完就无法使用。但新GR模型提醒我们,地震目录更像一张带有“观测概率”的地图。每一个震级、每一个地区、每一个时间段,探测能力都可能不同。目录完整性不是一个固定常数,而是一个随观测条件变化的统计对象。
这也意味着,对地震活动性的理解不能只看地震本身,还要看我们如何观测地震。
在地震学中,观测系统和自然过程往往交织在一起。一个震级-频次分布在小震级段的弯曲,可能来自地下断层的物理机制,但目前更可能来自地震台网的探测盲区。区分这两者,是地震统计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步。
GR定律已经提出了几十年。它简单、优雅,也极其有用。但随着地震台网、人工智能检测技术和高分辨率地震目录的发展,我们也需要更精细的模型来理解数据。
增强型GR模型并不是推翻经典GR定律,而是在保留其核心结构的基础上,把现实中的目录不完整性纳入其中。
它告诉我们:
小地震不是简单地“没有”;
Mc不是一道绝对的墙;
目录完整性不是开关,而是非对称分布的概率;
b值等地震活动性参数的估计,必须和观测能力一起理解。
这就是新GR模型的核心意义,用一个更接近现实的统计框架,重新连接地震发生规律与地震观测能力。在这个框架下,我们不只是拟合一条线,而是在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我们看到的地震活动规律,究竟有多少来自地球本身,又有多少来自我们的观测方式?
与本文相关的参考文献
[1] Li, J., Wang, X., Sornette, D. (2026). Unifying the Gutenberg-Richter law with probabilistic catalog completeness. Seismological Research Letters, (in press), https://doi.org/10.1785/0220250289.
[2] Wang, X., Li, J., Feng, A., Sornette, D. (2025). Estimating magnitude completeness in earthquake catalogs: A comparative study of catalog-based methods.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: Solid Earth, 130(9), e2025JB031441.
[3] Li, J., Mignan, A., Sornette, D., Feng, Y. (2023). Predicting the future performance of the planned seismic network in Chinese Mainland. Seismological Research Letters, 94(6), 2698-2711.
[4] Feng, Y., Mignan, A., Sornette, D., Li, J. (2022). Hierarchical Bayesian modeling for improved high-resolution mapping of the completeness magnitude of earthquake catalogs. Seismological Research Letters, 93(4), 2126-2137.
